240、何其无辜-我就在这里,等风也等-
我就在这里,等风也等

240、何其无辜

    。

    “我那段时间不在公司,不是说林总亲自前往工厂顺利调停了么?”她插话。林璞就是这么跟她汇报的。

    “我也不清楚林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因为据张婶说,林总到了工厂之后,所谓的调停,其实是拿钱堵了其他老员工的火气。只剩张叔,受了伤,不甘心,张婶胆子小,怕事情大条,所以背着张叔接受了钱,也替张叔接受了工厂的解雇。谁知道不消几天张叔突然就给没了,医院里给出的说法是当时在挣扎中脑袋可能撞哪儿了,张叔自己没有留意,其实是脑瘀血,才暴毙。”

    脑瘀血暴毙?阮舒愣怔。虽说不是在工厂里死的,但追根究底是还是工厂的责任,是林氏的责任。都闹出人命了……

    “阮总,”李茂犹豫着继续出口,“张叔暴毙的事情,最后林总以工伤赔偿了一大笔钱,大事化小。”

    “工伤处理?”阮舒再度愣怔——她根本完全不清楚这件事。她人正被傅令元软禁在别墅里。期间公司的事情全由林承志负责。

    她这一个多月,真的完全是废的……

    “看来阮总很彻底地在休假……”李茂轻轻叹息。

    阮舒无从解释,问:“那照片是怎么来的?”

    “是张叔让自己的儿子悄儿摸去工厂偷拍的。他儿子从小就跟着张叔在厂子里长大的,对厂子里的小门小道比自己的家还要了解,所以钻到了空子。本意是想抓那几个新工人的把柄,没想到拍到了这些。他儿子当时吓得赶紧就跑回家了,回家后才发现张叔已经过世了。张婶胆子小,对张叔的死也不敢闹,上头给赔偿金他们就收着。我去靖沣的时候,正巧赶上他们要搬家离开,张叔的儿子不想把事情烂在自己的肚子里,所以给我看的照片。”

    话音收尾之后,静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阮舒也不晓得自己具体在想什么,好像很多,而且乱,想去抓,又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是李茂先打破凝滞:“阮总,如果没有其他事,先挂了,我还要继续工作。”

    阮舒张了张口,第一下嗓子是哑的,第二下才顺利出声:“好,谢谢。其余的事情我自己会去处理的……”

    李茂没有多言,结束了语音。(

    阮舒在这之后记起,她都还没问他“商业间谍”的说法是怎么回事儿。

    呆怔着又坐了许久,好不容易能从椅子里站起来的时候,阮舒隐约听见自己的指骨发出咔咔脆响。待神思完全晃过来,她已下楼,站在荣一面前,虚着声儿道:“麻烦,帮我准备车子,我要马上去靖沣。”

    见她整个人的状态异常,荣一根本没敢立刻应承,关心着问:“大小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你要去靖沣做什么?”

    阮舒没有回答,瞳仁乌漆漆的,只重复道:“帮我准备车子。”

    荣一略一犹豫,点头道:“好的大小姐,我现在就去给你准备,你稍等。”

    阮舒坐进沙发里,从包里掏出手机,开了机,通讯录翻到傅令元号码的界面,死死地盯着,手指悬在半空,半晌呆怔。

    “大小姐。”荣一很快回来,将他的手机递到她面前,“二爷让你听一下电话。”

    看来是去请示陈青洲了。阮舒定了定神,收起自己的手机,接过他的手机,听筒贴到耳边:“陈青洲,我要出门。”

    “荣一说你要去靖沣?”陈青洲那头不知在哪儿,风呼呼地吹,噪声很大。

    搅得阮舒的心愈发烦躁:“是,我要去靖沣。立刻。马上。”

    “我能方便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着要去靖沣?”

    阮舒闻言唇角一哂:“一提靖沣,这么敏感的地方,你不是能猜到为什么?你不是很早之前就提醒我留意三鑫集团收购林氏的原因?”

    “你……”陈青洲欲言又止,不知是想说“你终于知道了”,还是想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而他这样的反应,俨然又是一个验证,验证了那个猜想的真实性。阮舒顿觉手脚又冰冷了两分。

    “不要去了。”陈青洲凝声,“你要去干什么?等我回去再——”

    “我为什么不要去?”阮舒嗓音幽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要亲眼去看看,我林氏的工厂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陈青洲提醒:“工厂其实没有变化,原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儿,保健品的生产线照常运作。那些你想看的那些东西,不是你随随便便能看到的。”

    “我是林氏的总裁。领导下工厂视察,有什么不妥?”阮舒执着。

    “阮小姐,”陈青洲沉声,直截了当,“很危险。”

    “你有办法。”阮舒也直接丢了肯定句。此时根本忘记了自己所主张的要和陈青洲保持距离,也根本忘记了交易原则,像是和他已经非常地熟悉,所以有点任性地直接提要求。

    陈青洲沉默。

    阮舒笑了笑:“没关系,我不难为陈先生。我可以自己去的。是我糊涂了,这事儿原本也不该麻烦你。”

    “阮小姐……”陈青洲无奈,终是妥协,“如果你答应我,一切照我的要求配合,不要擅自行动,我就让你去。但只是让你看你想看的东西,仅此而已。其余免谈。”

    “我明白……”阮舒淡淡自嘲,“我没那么傻……”

    她没那么傻要跑去闹跑去声张。她确实只是想要纯粹地亲眼瞧一瞧,。用她的两只眼睛,亲眼瞧一瞧,陆家父子是如何背着她,用她苦心经营的公司做他们的毒品买卖。

    “好,那阮小姐把手机交给荣一,我自会交待他安排下去。”

    “谢谢。”阮舒如言照做。

    荣一拿回手机,神色肃然地往外走:“二爷……”

    阮舒往后靠上沙发背,有些无力地捂住脸。

    脸颊被手指上的硬物硌了硌。

    她松开手,盯住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原来她还戴着呢……原来她还没有摘……她怎么还戴着这个破玩意儿……

    “丫头,你这是咋滴了?”黄金荣的声音忽而神出鬼没地传出来。

    阮舒抬头,收敛神情,面色无虞地如常问候:“荣叔。”

    黄金荣显然刚从外面回来的,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只乌鸡,被他拎在手里直扑腾。

    他打量她的脸,像是要瞧出个所以然似的,最后先扭头唤佣人接乌鸡:“好好收拾,不要炖一大锅了,就一只一盅,炖个两盅,营养全集中里头。”

    阮舒记得他中午说要给她炖乌鸡,闻言连忙提醒:“荣叔,不用麻烦了,我晚上不在这儿吃饭。”

    “不在这儿吃饭?”黄金荣的八字眉当即揪得起起的,大步迈着就过来了:“你不在这儿吃饭要上哪儿去?”

    荣一恰在这时进来道:“大小姐,车已备好,我们可以走了。”

    “走?走去哪儿?”黄金荣转念便兀自有了猜测,霎时激动起来,“不是行李都搬来这儿了答应住下来么?咋突然又要走?这才呆了不到半天?你这丫头年纪轻轻说话都不作数的?说反悔就反悔了?哄人的么?对这里有啥子不满意的可以告诉我们,你藏肚子里直接闹走人算咋回事儿?”

    阮舒:“……”

    黄金荣气咻咻的,冲荣一问:“青洲呢?青洲同意她走了?”

    荣一:“……”

    阮舒扶了扶额,解释道:“荣叔,不是。我只是有事现在暂时出趟门而已。不是不住这里了。陈青洲知道这件事的。”

    黄金荣面露狐疑,似并不全然相信,拿眼镜瞅荣一。

    荣一会意,搭腔佐证:“是的,荣叔,你误会了,大小姐只是暂时出门,暂时出门,不是要走。”

    黄金荣这才缓了脸色,却也因为自己刚刚的误会而有些尴尬,干干地咳了两声,问:“这么着急出门去做什么?”

    “大小姐的公司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确实比较紧急。”荣一抢话帮阮舒回答。

    阮舒瞥他一眼,猜测出多半是陈青洲交待过他什么。

    黄金荣闻言皱眉,忖了忖,道:“那乌鸡还是给你炖好,留着你晚上回来了喝。”

    去一趟靖沣得俩小时,就算速度再快,赶回来那也是半夜了。阮舒不好如实相告,却也不好给他的热情泼冷水,思量两秒,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婉拒:“荣叔,我晚上不吃东西的。会胖。所以乌鸡还是留着明天炖吧。”

    黄金荣却是对她给出的理由并不满意,八字眉拧得斜飞:“胖啥胖?你这个样子再长十斤肉都不算胖。现在的年轻人都咋了?我前段时间在外头,也是看见像你这样的年轻姑娘吃饭不好好吃,结果饿晕在大马路上,还是我给送去的医院。身体健康才最重要,倒衡量起胖瘦来了。我最早出社会来闯荡,为的就是每天能吃饱饭,你们明明有条件,还非得饿肚子给自己找罪受。”

    阮舒:“……”

    她真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和一个长辈在吃东西的问题纠缠这么久。其实最直截了当的方法是给他冷脸就ok的了……

    荣一瞧出她的无奈,帮忙解围:“荣叔,时间差不多,大小姐该出门了。你这多磨蹭一会儿,大小姐晚上可就晚回来一会儿。”

    “行,那你们快去吧,早去早回。”黄金荣挥挥手。

    阮舒便也就囫囵掉这个问题,拎上包,临走前听黄金荣兀自低低地咕哝一句:“那就分开来时间,先给楼上那位的一盅给炖了……”

    ……

    荣一给备了三辆车。三辆不同款式的车,阮舒被安排着坐上中间的那辆。三辆车拥着开出绿水豪庭,于第一个路口时往三个不同的方向的分开行驶。快要到郊区的时候,又给她换了一辆车。

    阮舒不晓得他们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也无心探究。

    心烦。

    心里烦得很。

    又烦又乱。

    她突然想起林承志。她暂时没搞确定,林承志前往工厂调停是否也被工厂的经理蒙蔽了事实,所以才如此简简单单地处理掉了事情。

    值得担忧的是另外一种猜测——林承志是不是已经被三鑫集团收买了……

    如果林承志已经被三鑫集团收买了,那么是被收买到哪一种程度?是清楚地知晓工厂里的猫腻,还是只单纯地收好处办事?

    她认为后一种可能性大点。毕竟倒腾毒、、品这样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林承志怎么够格儿触碰到三鑫集团收购举动背后的秘密?

    如果是单纯地收好处办事,允给他的好处会是什么?

    狭长的凤眸眯起,阮舒又很快有了猜测——能够吸引林承志的,除了林氏内部的更高职位,还有什么?而林氏内部的更高职位,林承志要继续往上坐的,就是她的总裁之位。

    他想要回林氏啊,他一直都想要回林氏……

    阮舒闭了闭眼睛,发现自己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

    还没确定……刚刚所猜测的这些事情都还没确定,多思无益,要一件件解决。林承志真想蹿她的位,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儿说蹿就能蹿的。她要先去看看工厂,现在最乱她心的就是工厂……

    驾驶座上荣一转过头来:“大小姐,二爷说,你就算要用领导视察工厂的理由,一来去得太突然,二来现在这个时间点过去工厂都下班了,三来你就算进去工厂了,也不可能翻到那些东西的。”

    “所以呢?”阮舒问,“陈青洲做了什么安排?”

    “二爷让你不必非得自己进去工厂。我们费个兄弟,帮忙拿出来给你看。而且是真的特别危险。厂子里那些货,是专门有人盯着的。”

    阮舒沉默片刻,忽然哂笑,问:“你们在林氏上上下下渗透了多少人进去?”

    荣一被问得尴尬。

    阮舒别开脸,望向车窗外,心底蓦然生出无尽的哀凉。

    她明明只是一个普通小老百姓,却莫名其妙地卷入帮派社团的利益纷争中,而她辛辛苦苦经营多年的公司,被人拿来当作贩毒运毒的工具,可悲她还一直蒙在鼓里。周边更是密密麻麻地被织起了网,这个利用她,那个接近她,个个都往她的身侧安眼线,个个都往她的公司里塞人,每一个人都抱着各自的目的心怀不轨。

    她的公司还是她的公司么?她还有她的人身自由吗?

    “大小姐……”荣一小心翼翼地出声唤她,有点着急,“二爷他……他其实……”

    像是要为陈青洲辩解但又没能组织好语言。

    阮舒沉了沉气——她明白,从陈青洲的角度,他既然要和陆振华斗,肯定得从各个方面击破。她相信不止是林氏,但凡和三鑫集团有牵扯的地方,陈青洲必要都渗了他的人,比安有消息来源。他若完全处于被动而无所作为,他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但她又何其无辜?

    她气他们的所作所为,更气的是自己对他们的这些所作所为毫无反抗之力,甚至早被拖进深远的泥潭沼泽里沾了满身的狼狈却不自知!

    “好,我不进工厂。”阮舒从车窗外重新转回来脸,同时也转回来正题,神色和口吻虽皆清清冷冷,但其实她心里清楚,这一趟是真的难为到陈青洲了,不仅得帮她妥帖安排出行安全,而且工厂那边,一个不小心就会报废掉他的人。

    她想,她真的得为陈青洲做点什么事情。即便他再三说过不需要她的回报,她也得让自己安心——她不想认自己和陈家的关系,她就得什么都撇干净。

    车子进入靖沣古镇的区域内时,天色已黑,绕在河边的公路上,遥遥可见隔着河的那边的古镇中心的百家灯火,而且有个地方在放焰火,缤纷地绽放,恍恍惚惚地令她回忆那个连她自己都记不分明的生日里,傅令元为她将河面和夜空全部点燃。

    阮舒定定地盯着,少顷,昙花一现过来,天幕恢复漆黑,不再见丝毫光彩,连星星都隐匿不见,月亮更是被乌云遮挡得无踪。

    不多时,车子停下来了,停在了距离工厂还有一段路的林边树影下,前后的路灯隔得稍远,更给这块地方增添了隐秘性。

    阮舒坐在后座,就着昏暗的光线往外瞅,发现先前分开来行驶的两辆车不知什么时候也在。车上的人一部分留守,一部分下来分散到各处负责盯梢。

    静待两三分钟后,荣一下了车,和外面的人说了两三句话,然后来到后座的车门外,敲了敲车窗。

    司机立刻帮忙为她摇下了半扇的车窗。

    “大小姐,这是咱们安在厂子里的一个兄弟。”荣一示意站在他旁侧的手下。

    “东西呢?”阮舒没有任何废话。

    手下人立刻将手里拎着的礼盒递给她。

    十分熟悉。这是公司里销量一直很好的一款保健品,阮舒尚记得自己曾经和企划部以及市场部的人开了无数次的会议,每年还对它进行改良,连外包装的设计都每季度一换,就是希望它永远带给顾客新鲜感。

    阮舒打开礼盒,里面镶着一瓶护肝养血的软胶囊。

    继而拧开瓶子,入目的确确实实是软胶囊,看起来并无任何的不妥。

    阮舒蹙眉,用眼神加以询问。

    “大小姐,你倒出来。”荣一貌似熟门熟路十分了解的样子,直接就回答了。

    阮舒照他所说的将瓶子里的软胶囊都先倒在盒子里。

    在最后,白色面粉似的一小包东西掉了出来。

    正和她在那张画质不怎么样的照片里看到的一样。

    阮舒只觉心跳骤然加快,手指带着颤抖将它拿起。

    荣一提醒:“大小姐,二爷说让你看到了就可以。现在让兄弟把东西重新带回厂子里去吧。”

    阮舒没有应他的这句话,而是问:“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的?”

    嗓音异常清冽。

    那个兄弟看了一眼荣一,荣一犹豫着点点头,他才对阮舒回答道:“没多久。之前一直都在试路子,然后才渐渐用起来,顺了之后,最近的量才大起来。”

    “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阮舒又问。

    荣一再次帮忙回答:“大小姐,这也是二爷安人进来的原因,要抢路子。我们也还没有搞清楚,你别再问下去了。”

    “抢路子?”阮舒笑了一下,带着讽意——对啊,她差点忘记了,陈青洲也是干这个的,他这是在摸陆振华的各种底,打算黑吃黑吧?所以现在全都在按兵不动。

    可他们做他们的生意,搞他们的行当,凭什么把她的工厂她的公司牵扯在内?!

    阮舒心里的火气蹭蹭地直上来。

    “大小姐……?”荣一试探性地唤她。

    阮舒蜷了蜷手指,试图压下情绪。

    有手下在这时匆匆跑来向荣一汇报:“哥儿,有辆车开过来了。”

    “路过的?”荣一皱眉。

    “瞧着不对劲。”

    正说着,视野范围内,黑色的车子停了下来。

    所有人顿时竖起戒备,荣一连忙让工厂来的那位兄弟带着东西先走。

    那辆车里有人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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