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戒指-我就在这里,等风也等-
我就在这里,等风也等

301、戒指

    四目相对的一瞬,阮舒从他湛黑的眸子里看到稍纵即逝的意外,显然和她一样没料到会打照面。

    他还是那副面容沉笃的模样。可能这几天刚去过理发店,发头比之前短了些。所以人看上去更加清爽。

    比最后一天在那套普通居民楼的套房里时要清爽太多。

    阮舒原本是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的。可既然都对上眼了,自然不好直接走人。总不能人家还没什么反应,她先表现得怯于见他。

    何况她也没怯。

    她只是觉得……麻烦。

    思绪迅速稳下来,阮舒抿出礼貌的微笑打招呼:“真巧,在这里碰上你。”

    傅令元维持着侧身且单手插裤兜的姿势不变,眼神有些深不可测,盯了她两秒,才淡淡地“嗯”。

    “傅先生……”他旁边的那个女人在这时也侧过身来,因为身高的差距所以是自下往上凝视他的,目光稍显怯懦而带着仰慕,嗓音柔柔地叫唤他。

    注意到他视线的落处,她后面的话戛然,顺势也望过来。

    阮舒其实根本没想去留意的,奈何一个大活人站在那儿,得瞎了眼才能看不见。

    白白净净俏生生的,皮肤能掐出来水一般,高扎马尾,身着绿色长袖小碎花连衣裙,年轻得像个未成年。

    嗯,挺好的。很漂亮。原来他便好这种清纯俏丽的类型。

    看来他的生活如常而平顺。不知道面前这一位是他用来解决生理需求的红粉佳人,还是物色好的下一任“傅太太”的人选。

    只不过,怎么感觉这女人略微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打量着对方的脸,阮舒眉头极轻地蹙起。

    或许因为被盯着,那个女人十分有礼貌地冲她似有若无地点了下头。

    阮舒并没有回敬。

    第一个原因:又不认识……

    第二个原因:以后又不会有交集……

    最重要的是……她不乐意回敬。

    其实也就两秒钟而已,她也不晓得自己的脑筋怎能运转得如此之快,不受控制地就边看边晃荡出如此多的思绪。

    收回目光,阮舒并未继续和傅令元寒暄——这种情境之下,照理接下来应该询问他“你来这里买珠宝?”之类的。可眼前所看到的已然明显得很,她何必浪费口舌多此一举?

    她既不换店,也不换柜台了,按照原定的路线,行至女店员面前。

    傅令元就站在她半米开外的距离。

    其实隔得不近,且店内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剂。可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她的鼻子太灵,她感觉自己嗅到了来自他身、上的那股子熟悉的烟草气息。

    阮舒微微抿了抿唇——又或者,是他的烟瘾又大了,所以味儿没能容易散去……

    不等她和女店员说上话,耳中率先传入他的询问:“来这里买珠宝?”

    这话的套路,就和她方才腹诽的其实是一样的寒暄。只不过她没出口,他出口了。

    阮舒应声侧目瞥他一眼,恰好也将他们面前的情况收进眼里,摆放有三款的项链,而那个女人的手中正持有其中一款。

    她猜测,刚刚那个女人没有说完的话,应该是想询问傅令元对项链的意见吧?

    “不是。”阮舒淡淡回答,并未与傅令元多加解释,转眸回来后,径直将左手递到女店员的面前,亮出她无名指上的婚戒,“麻烦,戒指卡在我的手指上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办法邦我将它取下来。”

    十分简单的一圈细环而已,没有耀眼夺目的大钻,只缀了细细的碎钻。

    平日毫不起眼,普通至极,此刻从阮舒自己的角度瞧过去,发现它在店内灯光的映照下倒是特别地漂亮,一闪一闪的,晃神间,宛若南山上夜晚清晰又敞明的星空。

    她想,当初买戒指的那个时候,除了她自己不上心之外,肯定也是被如眼前这般的光线效果给欺骗了,所以才没有选择钻戒,而鬼迷心窍地中意了这款素戒。

    貌似傅令元在最后还问她确认过的……

    抬眸间,通过女店员身后的嵌墙玻璃,她不经意便看到傅令元的视线从斜边上睇过来在她的手指。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黑黑的如深潭,凝定戒指,依稀透出冷意。

    察觉他的眼皮丝即将掀起来看她的脸,为避免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尴尬地撞上,阮舒快速而及时地低垂眼帘。

    女店员只看了一眼,便笑开来:“可以的这位小姐,很简单的。您先坐着,我马上就找我的同事过来邦你,他经常邦与你遇到同样的情况的客人解决问题。”

    “好。谢谢。”阮舒如言在手边的高脚椅里落座。

    女店员的效率高,很快就从后面喊来了另外一个男店员,她自己则继续去招呼傅令元和傅令元身边的女人。

    阮舒将手摊平搁在柜台面上。

    男店员的工具很简单,就是一根类似钓鱼用的那种光滑的细线外加一个别针。

    他站在她的跟前,低头靠近她,虚虚地握住她的手,稍抬高,先用别针把线头从戒指的中间穿过,然后他的大拇指按在她的指腹下方以固定刚穿在里面的线头,另外一只手则把线沿着戒指外侧绕圈,若干圈后他的食指又按住她的指腹上方以固定外侧的线头。

    旋即,他松开里面的线头,顺着先前绕圈的方向拉线。

    整个过程阮舒都集中注意力在男店员的动作上,忽视来自一旁的灼热目光——不晓得他灼热个什么劲儿。

    也竭力屏蔽女店员在向他们介绍的每款项链的设计之于情侣或者夫妻之间的寓意以及如何如何地衬皮肤、戴上去之后一定很漂亮大方诸如此类的话——无聊。千篇一律。又不干她的事。

    分了一秒钟的神,再凝回时,阮舒看到线拉到头,而戒指也一并从她的手指上顺出来了。

    “好了!”大功告成,男店员也松一口气,挺有成就感地冲她笑笑,手里捏着她的那枚刚被取下来的戒指,“收好了。”

    “谢谢。”阮舒回之以笑容,接过。

    男店员尚握着她的左手,用他的手指摩了摩她的无名指上因为线的绕圈而被勒出的痕迹和些许涨红,道:“一会儿血液流通了就好,不会有问题的。”

    “嗯。好。”阮舒略略点头,不着痕迹地缩回自己的手。

    当然,她感觉得到这个男店员并没有故意吃她豆腐的意思。她只是单纯地习惯避开和陌生男人之间没有必要的肢体接触。方才取戒指是在所难免。

    男店员收拾走别针和线,打了声招呼便离开。

    阮舒攥紧掌心的戒指,琢磨着既然在这里遇上傅令元,正好也省事儿了,要不直接把该还的还给他?

    扭头她看向他的方向,脑子里甚至贴心地考虑到他现在携女伴在旁不方便当面给他她或许应该单独借用几秒钟他的时间。

    却见傅令元正站在那个女人的身后,胸膛紧挨着那个女人的背,身高的差距使得他的下巴将将与那个女人的发顶所即若离地相抵。他的两只手臂绕在那个女人的身体两侧,如同将对方拥在怀里似的,给那个女人戴项链。

    旋即他稍微和那个女人拉开点距离,垂着头,仔细而耐着性子地给那个女人扣好项链扣,紧接着不忘细心地将她的头发从肩侧撩回到后面。

    阮舒狭长的眸子冷冷地眯起。

    那边女店员几乎是第一时间发出赞叹:“真的很漂亮呢。这位先生很有眼光,这一款确实三款之中最适合这位小姐的。”

    “是么。”傅令元的声线平稳,听不出具体的情绪。双手亲昵地按在那个女人的肩上,将那个女人的正面掰回来他的跟前,盯住那个女人的脖子。

    那个女人低着头,两只手都摸在项链上,显得既紧张又羞涩。

    “让我看看。”傅令元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而易举就将那个女人的手拨开。

    继而他又用同一根手指头,勾在那个女人的下巴上,抬起她的脸。

    果然,那个女人满面和煦的春风、满面粉嫩的桃花、满面娇怯的可人。

    而傅令元在打量那个女人,俨然在欣赏那个女人戴上项链之后的模样。

    阮舒对比不出来项链是如何给那个女人锦上添了多少花,她只看到那个女人明明想看他却又不敢看他,终于鼓足勇气似的和他对上眼,眼波渺渺温柔似水溢出比先前更加浓烈的倾慕,眉眼间尽显小女人的妩媚之色。

    “傅先生……”那个女人软软绵绵地轻唤,嗓音和强调恰好在一个微妙的分贝上,十分地悦耳动听,跟莺歌燕语似的。

    阮舒感觉已经把自己词汇库里足以用来描述眼前所见的所有形容词全部都搬出来了,却貌似依旧不够完整地形容。

    傅令元的眼珠子还在一瞬不眨地凝着,手指还在勾着,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女人的皮肤太滑太嫩了所以他舍不得收手,抑或是被那个女人给迷了眼一时忘记了收手。

    后知后觉地,手上传来疼痛。阮舒收回视线,发现是自己不自觉间蜷了手指紧握成拳,被戒指给硌的。太过用力,掌心赫然一圈的戒指印,嵌出颜色很重的红痕。

    心口堵得慌。堵得她快要原地爆炸了。

    没有太久地犹豫,阮舒当即从高脚椅起身,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跨出门外,雨水的清凉扑面而来。沾染了湿意的空气不若之前闷热了。

    可是并没有缓解她的堵。

    垂眸。摊开手心。再次展露那枚戒指。

    她想她真是脑袋被驴踢了,怎么可以不识抬举地打算还戒指破坏人家的约会破坏人家的好事?

    都离婚了,都两不相干了,她还那么还什么戒指。简直矫情!

    况且,或许他根本就不在意她还不还戒指。

    深深地呼吸、沉气,凤眸一黑,阮舒抬起手臂。

    ……

    珠宝店里,傅令元转回头,看到阮舒头也不回的背影。

    眸色一深,他收回手,视线在店内兜一圈,瞄见先前给阮舒动作暧昧地摘戒指的那个男店员的身影,眼底铺尽了寒霜。

    移开视线,他迈开步子准备朝外跟出去。

    袖子忽然被人轻轻拽了拽。

    “傅先生……”

    “滚。”傅令元没有回头,利落地吐出单个音节,冷漠,阴仄,森凉。

    女人吓得浑身一个颤栗,立刻松开手,目送傅令元的背影。

    转回头,她看到将方才一幕看进眼中的女店员眼神古怪地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个怪物。

    ……

    傅令元走出门,正见阮舒抬高手臂,将手中的什么东西狠狠地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