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4、你在,就能阻止?-我就在这里,等风也等-
我就在这里,等风也等

464、你在,就能阻止?

    来人的脚步放得十分缓,猫儿似的,渐渐朝她行来。

    止步在床边。

    放了什么东西在病床柜。

    然后应该是拿起了遥控器,因为紧接着可以听到调控室内气温的摁键声。

    “滴、滴、滴。”

    最后,貌似在旁侧落了座。

    她感觉自己的被子被轻轻地往上提。

    阮舒钝钝侧过脸去。

    四目相对的一瞬,庄爻微微一怔。

    “姐,你什么时候醒的?”

    阮舒没有回答,反问:“这几天去哪儿了?”

    “出门办事。”

    “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略略一顿,庄爻露出浓浓的愧疚,“对不起,姐,是我回来晚了!没能及时保护到你!”

    阮舒看着他,眼神古井无波,不冷不热。

    顷刻,说:“你在,就能阻止吗?”

    好似平淡无奇的问话。却又似别具意味的探究。

    四周静了静,空气里仿若有种窒息感。

    庄爻的表情极为复杂,除去原本的愧疚,还掺杂了疑似自责、痛苦、心疼、怜惜、无奈等等其他。

    他觉得应该给予回应,张了张嘴,能和不能两种答案都无法给。

    阮舒则率先淡静地转脸,转向有窗户的那一边,视线凝在那束向日葵上,换了个话题:“隋润东死了吗?”

    “没有。”庄爻的字眼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具体什么情况?”阮舒又问。作为受害的当事人,情绪可能显得过于平静了些。

    “做了手术。”庄爻语气冰冷,至于“下面穿了,蛋没了”这两句,措辞太粗鄙,他不愿意脏了她的耳朵,而简单道,“人还在昏迷,没醒。”

    “谢谢你的枪。”阮舒淡声。

    那把袖珍手枪,还是当初他带她去靖沣找陈青洲,下车之前,他担心她危险,给她防身用的,后来一直没收回,留在她手里。

    从住进庄宅的第一天起,她就藏在她的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枕着睡觉,为以防万一,必要时候用它来吓唬人,也可以让自己更有安全感。

    犹记得刚拿到枪时,她十分坚定,自己绝对不会真的开枪。

    可事实上,早在之前,她就用这把枪打穿了车窗玻璃,威胁庄爻停车送她回海城。

    相距三个多月后,她又用这支枪伤了人。

    第一次打车窗,她还是害怕的。

    第二次伤隋润东

    她回忆当时的自己,扣下了扳机那一刹那,完全没有犹豫,只想隋润东去死。

    去死

    或许她该庆幸,她没有直接对准隋润东的心脏

    果不其然,但凡有了第一次,必然就有第二次,且循序渐进。

    说不准,到第三次,她真的能够平静无波地杀人,如同屠夫宰牲口那般,眼睛不眨一下。

    会有那么一天吗阮舒阖了阖眼,手指在被子下轻轻蜷缩,攥住床单。自己是不是会就这样一点一点地逐渐适应,习惯

    “我需要负法律责任吗?”她问。

    “姐你不用担心,就算你昨天晚上真的杀了隋润东,也根本不是问题。”

    庄爻的回答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隋润东不是都被送来医院了?”她又问。

    枪伤和普通伤区别很大,一般情况下,院方不仅会探究,而且会联系警察。

    “姐,这点事儿,庄家轻轻松松能摆平。”庄爻听言冷声,“隋家也没那个胆量敢拿这种事到警察面前闹。庄家更不会给他们机会。”

    “隋润芝现在人在哪里?”阮舒微抿唇。毋庸置疑,若非没有隋润芝的配合,隋润东一个人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暂且被关押在庄宅的小祠堂。”庄爻斟酌着说,“毕竟是家丑,也对姐你的名誉有伤害,所以庄荒年没有大肆惊动族亲。他说等姐你醒来以后,来问姐你的意思。如何处置,全凭姐做主。”

    “不要拿这件事来烦我。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阮舒拒绝,转瞬跳话问,“荣一人在哪里?”

    “病房外面守着。”

    “麻烦帮我叫他进来。”阮舒神色颇为疲累。

    庄爻目光深深凝注她,出去前指了指病床头:“家里的佣人给姐熬的汤,姐你一会儿记得喝。”

    “嗯”阮舒应得似有若无。

    不消片刻,病房的门重新打开。

    荣一进来后停留在门口,却是站定不动:“大小姐”

    自责和愧色毫不遮掩,脸上分明写满类似“我无言面见您,我该以死谢罪”的表情。

    阮舒并没有怪罪他。只朝他有气无力地伸出手臂:“我想起来。”

    “好好好!”荣一三步并作两步迅疾行来,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往她的后腰塞好软枕。

    阮舒吸了吸严重塞得厉害的鼻子:“我感冒了?”

    “嗯。”荣一心疼得眼眶发红,“隋润东给下的药,药性不是特别厉害。医生给大小姐您打过针,没事了已经。就是您冲了冷水,还吹了冷风,烧到早上七八点刚褪的。”

    药性不是特别厉害。阮舒早有感觉,至少比起很早之前谭飞喂给她的那些反应相比,挺弱的。所以昨晚她的意识能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不完全单单靠她的个人意志和厌性症的反应作用。

    “你呢?你没事吧?”她关心荣一。

    荣一当即狠狠地甩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是我疏忽大意!是我保护不周!”

    一记起那碗醒酒汤是他亲自监督她喝下的,他就恨不得抽死自己!

    “往后大小姐您的吃喝,我再也不假手他人了!”

    阮舒依旧没有怪罪荣一。

    也怪罪不了荣一。

    早些时候刚住进庄宅,其实是方方面面都特别谨慎小心的,自然包括最重要的饮食。荣一特别担心出问题。

    但她清楚自己目前在庄家尚存利用价值,考虑到闻野暂时不会令她出事,她也想不到有什么可做手脚的。

    加上彼时见荣一人手不足,每天要盯的事情太多,太累人了,所以主动减轻荣一的负担,让他无须浪费太多时间在琐事上。

    事实上三个月以来,庄荒年和隋润芝也确实不曾有动作。更加叫人放松警惕,这一次才给了隋润东可趁之机。

    如此追究起来,非得怪罪,反而要怪罪她自己。

    敛下心思,她详细问:“你昨晚在我的卧室外发生了什么事?”

    “回大小姐,我也不太清楚我怎么被放倒了。”荣一皱眉狐疑,“我只确定,隋润芝让佣人给我送上来的食物,我惯例一口都没动。全偷偷倒掉了。所以我想应该不是在饭菜里动手脚。”

    她的饮食,她不让荣一操太多心,但荣一自己还是非常小心,生怕他出事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因此吃喝其实从不用庄家的,只做表面功夫。

    阮舒凤眸轻轻一狭,掩下眸底浮出的冷意,只说:“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异常。以后再防备点。”

    “对不起,大小姐。”荣一又道歉。

    阮舒并不希望他继续自责下去,揉揉眉骨,转开话题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大小姐多住两天,我让佣人给您换了间卧室,家居摆设也全部换新,还没捯饬清楚,我亲自监督。”荣一的声音压抑着冷意和火气。

    阮舒目光微微涣散两秒,再凝聚,曼声:“谢谢。”

    感激他的细心和周到。

    那个房间她确实不愿意继续住了。

    “这两天公司的文件,需要我过目的就让秘书送来这里。你记得帮我把电脑带来,万一要开会。”

    荣一点点头。

    阮舒记起来问:“庄家码头的事呢?还没消息?”

    荣一原本也正想汇报这事:“当时宋经理在办公室里和大小姐您说,会回收货仓不再租赁给青门。但据我们的人观察,他们好像并没有要撤出庄家码头的迹象,两个堂口的气氛貌似也不若前两日紧张,所以两位堂主可能已经找宋经理沟通争取过了。”

    “沟通争取过了?”阮舒修长的眉尾轻挑。

    “等一会儿我联系联系九思,让九思确认确认,两个堂口的货仓究竟还撤不撤了。”荣一说。

    “也让秘书去给码头那边的子公司去个电话。”阮舒泛出哂意,“宋经理不是说会给我一个满意的交待?问一问‘满意的交待’出来没有。”

    “好的大小姐。”荣一应承下,示意病床柜上的炖汤,“大小姐,你先吃点东西吧。”

    阮舒没有拒绝:“好。”

    差不多喝完汤的时候,病房里却是迎来了庄荒年。

    呵,都已经让庄爻转达让他别来烦她了,结果还是不顶用。

    阮舒放下碗勺。

    庄荒年两鬓边的两束白头发梳得一如既往整齐,表情全兜着关心,盯着她一番打量:“姑姑可还安好?是否还有哪里不舒服?”

    “你看我安好不安好?”阮舒反问。

    庄荒年长舒一口气,旋即露一抹自责:“姑姑受惊了。竟然令姑姑在家里遭到算计,荒年实在愧对姑姑,更没有脸面再见庄家的列祖列宗!”

    庄家的列祖列宗真忙,动不动就要被人挂在嘴边。阮舒忖着,没什么好表情地说:“二侄子也受惊了,我的卧室里全是血淋淋。”

    “荒年哪里受惊不受惊?姑姑没事才是最重要的”庄荒年眼带痛惜。“万万没想到,大嫂和隋老弟,竟然会为了一己私欲,鬼迷心窍地对姑姑做出这种事!”

    阮舒神色嘲弄:“帮我向大侄子媳妇道歉,我不小心断了他们隋家的命根子。”

    “姑姑不必做任何道歉。”庄荒年神色肃然,“是隋老弟自作自受。这是隋家的命。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就应该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阮舒斜斜睨他:“我以为你要继续偏袒隋家。”

    “偏袒隋家?”庄荒年意外,满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姑姑何出此言?”

    将隋家的行为归结为“一己私欲,鬼迷心窍”,这些形容词难道不是有减轻他们“罪行”的嫌疑?阮舒掂着心思,淡淡道:“劳烦二侄子为了我的名誉,不与族人声张此事。”

    庄荒年轻轻叹息:“姑姑是女人,女人的声誉自然是最重要的!”

    “是么?我怎么没觉得有多重要?我以前在海城是什么个样子,二侄子不是一清二楚么?”

    她的话语听在庄荒年的耳中,大约成了自暴自弃,他有板有眼地宽慰:“姑姑你不能这么说,以前你吃的很多苦,都是身不由己。现在庄家能护着姑姑的地方,当然要护着姑姑。”

    阮舒神色不起波澜,问:“还有其他事?”----大有逐客的意思。

    庄荒年识趣道:“听说姑姑醒了,荒年先来问候。不打扰姑姑休息。等姑姑回家,我们再处置隋家。”

    “不用等我回家了。二侄子不是心心念念要护着我,那就交由二侄子你处置。”阮舒掀嘴皮子,“而且这事我也不方便处置,庄家和隋家毕竟联姻多年,我莽莽撞撞地给自己出气,给破坏了两家的‘友好关系’,那多不好?”

    这话她不是随口说说的。

    依照她目前对隋家三姐弟的所有认知,不认为三人是多难搞的主儿,连这次下药,手段都低劣得没太大技术含量。貌似段数并没有高到哪里去。

    她相信庄荒年如果要搞他们。应该不是件太困难的事情。可先前在继承权的问题上,庄荒年看起来又好像与隋家势均力敌。

    或许可以理解他不动隋家,是因为没有动隋家的必要。

    而在经历过相亲大会,尤其此次隋家的所作所为,影响到她这位庄家家主是否能够生出他所希望的庄家下一任继承人,照理该妨碍到庄荒年了,可她却从庄荒年的言行中隐隐感受到他对隋家的宽容。

    除却利益关系,她暂时想不到还能有其他什么理由。

    却听庄荒年道:“姑姑怎么还担心什么方便不方便?你是庄家的家主。如今隋家做出这种事,姑姑要怎么出气都是应该的,没有人敢置喙姑姑。我也不敢越矩代替姑姑处置庄家家务,能做的仅仅是协助姑姑。一切都等着姑姑来定夺!”

    阮舒不动声色地轻蹙一下眉心。

    很明显,庄荒年在推托,不想直接沾手。

    是不愿意惹麻烦上身?

    她没有头绪,心思转悠着,也不接。而是道:“我不想再见到他们,让我自己恶心。如果二侄子你不愿意代劳,就直接把大侄子媳妇交给族里的老人。她和隋润东干过什么腌臜事,尽管告知大家好了。公道自在人心。”

    “至于我的名誉,根本不是问题。反正我不是相过亲了,对象也有了,不怕没找落。难道梁道森还敢因为这件事嫌弃我不成?何况这都什么年代了,难道庄家还存在封建落后思想讲究女人的贞操?”

    “那自然不是。”庄荒年摇摇头,轻叹一口气,“我还是那句话,终归是心疼姑姑”

    阮舒轻哂。

    庄荒年紧接着道:“既然姑姑摆明了态度,那荒年就按姑姑所说的,把大嫂交由族里,按族规处置,最为公允。”

    “辛苦二侄子了。”阮舒悠悠。

    “姑姑说哪儿的话?”庄荒年躬身,继而道,“这一次,确实多亏了道森发现异常,连夜来找我,我才能赶到。也是道森送姑姑来医院打的针。”

    “昨晚道森的反应,是真对姑姑上了心,也是真的关心姑姑。荒年很替姑姑感到高兴,姑姑有眼光,也和道森有缘。才能在相亲大会上相互看对眼。”

    “应该还是我反过来要感谢二侄子,把关把得好。”阮舒淡淡一抿唇。

    “姑姑喜欢才是最重要的。”庄荒年欣慰地笑眯眯,说,“我已经告诉道森姑姑醒来了,多半他一会儿也是要过来探望姑姑的。姑姑也确实该让庄家的佣人和身边的保镖认认他的脸,别耽误了你们两人往后的沟通和相处。”

    送走庄荒年,阮舒蹙眉坐在病床上,边回顾边琢磨着庄荒年的滑不溜秋。

    荣一从外面进来,把最新了解到的情况汇报给她:“大小姐,东西两位堂主昨晚就和宋经理约过吃饭,如我们所判断,双方确实已谈拢了,而且都准备新合同了。”

    “我刚打电话从公司秘书那里了解到,今天走流程的一批文件里,就有份从码头子公司来的,因为大小姐您这两天病假,所以可能绕到副董那边去。”

    “宋经理怎么说?”阮舒问。

    “宋经理去外地出差,明天下午回来,暂时赶不回来见大小姐。”

    阮舒冷笑:“所有的文件都不要绕,递到我这里,我亲自处理。尤其码头子公司的那一份。”

    “老大,”栗青瞅着空隙,蹿到傅令元的身边,把手机递到他跟前。“这是半个小时前九思和荣一对话的消息记录。”

    傅令元接过,滑动查看着,湛黑的眸子越来越深。

    两位堂主在这时回了来,神色颇有些焦虑:“傅堂主!”

    傅令元暂且把手机交还给栗青,转回身来时已换上正常的闲散表情:“怎么了?”

    “和庄家码头的新合同,今天可能走不完流程。说是卡在庄家董事长手里了。我刚和宋经理联系过,宋经理说还是因为之前斗殴事件受到关注,所以庄董事长才特别留意了。宋经理今天在外地。明天才能去见庄董事长,届时帮我们周旋。”西堂主愁眉,“昨晚上宋经理说过,这个新董事长不是太好搞吧?”

    傅令元眸子微眯一下。

    东堂主并没有西堂主那般悲观:“宋经理的某一部分话,我们还是只听七成就好。他如果不把事情故意夸大难度,怎么好从我们谈更高的筹码捞更多的好处?”

    “反正我之前听着就没太当回事儿。听说是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坐在那么高的位置上,能办得了什么大事?”说着。东堂主稍降低音量,“不觉得很像大人抱着小孩子上龙椅玩吗?”

    “嘘嘘----”西堂主稍显紧张地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不议论庄家内部的私事。”

    旋即西堂主扭回头看傅令元,接上前头话:“傅堂主,抱歉,这样一来时间又得有所耽搁。”

    “我无所谓。”傅令元笑笑,耸耸肩,“近期的时间全都安排在你们外地的几个堂口,多呆两天就多呆两天,最重要的是能把和庄家码头的这次小危机彻底解除。”

    下午,阮舒在荣一的陪同下,从医院的后花园里散步回来。

    快回到病房时,原本等在门口的人忽然朝她冲过来,伴随着刺耳的咒骂和喊叫:

    “臭丫头!贱人!都是你把我二哥害成那样的!你把我姐放出来!你没资格关她!你给我放人!”

    不过来人根本没能冲到她跟前,便被荣一拦住了。

    阮舒停住不动,凝睛。

    才发现原来是隋润菡。

    荣一光是拦着,并没有对隋润菡动粗,约莫鉴于男人不打女人的原则,也或许因为隋润菡并无战斗力,不值得到拼武力的地步。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一个女人撒泼的能力。

    隋润菡抓住他的手臂,像啃猪蹄似的,张嘴便一大口地咬上他的皮肉。

    荣一吃痛,这才不管不顾,狠狠地甩开手臂。

    隋润菡整个人毫无意外地被甩出去。

    阮舒看得分明,有一秒钟的功夫,隋润菡的身体轻盈地完全腾空。

    转瞬,后背重重地撞上墙,掉落在地,哀嚎着咳嗽。

    “小姨!”

    紧随其后慢了两步的人飞快地冲过来。

    其中那个女人紧张地一阵问:“小姨?你摔哪儿了?有没有受伤?严重不严重?”

    继而抬头直指荣一:“你怎么可以打女人!”

    荣一不予理会,依旧满面凶相地护定在阮舒跟前。

    隋润菡还挺坚强,踉踉跄跄地便从地上爬起来,又要冲过来:“我和你们拼了!”

    男人忙不迭帮忙拉住隋润菡的手臂。

    女人则抱住隋润菡的腰,劝解:“小姨!小姨!冷静点!有话好好说!你不要这样子!”

    “你难道没看到你舅舅成什么模样了吗?!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你要我怎么冷静!”隋润菡又哭又喊,使劲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