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5、黄金-我就在这里,等风也等-
我就在这里,等风也等

755、黄金

    “二位,就是这里了。”面甸人挥手示意。

    傅令元眯起湛黑的眸子上前,弯身在田边,近距离地查看满地的罂粟。

    海叔紧随身侧,亦弯身,伸手捋过一株,看得比傅令元还要仔细。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这块地今年确实会有大丰收。”面甸人自己其实也是第一回来这里、第一次见罂粟地,骄傲的语气听起来则好似这是他种出来的。

    不过在嘴上,面甸人还是没有把功劳揽到他自己身、上:“我们的彭师傅可是这方面的行家,这块地固然好,但碰上来彭师傅这样的伯乐,才种出这么好的罂粟。如果没有彭师傅,陈青洲多年来的生意不一样能做好。”

    “可惜了彭师傅,被陈青洲给杀了。按照你们的说法,就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实在令我们心寒。”

    “幸好,”面甸人的话锋突地一转,“彭师傅虽然死了,他带出来的几个徒弟还在,以后也可以全为青门效力,无论制毒,还是种植罂粟,他们都是彭师傅曾经手把手教出来的。”

    很明显,前面对彭师傅的夸奖是铺垫,为了引出这后面的话,以提升他们这群人的价值。

    傅令元听言笑而不语。无论他们怎样试图提高身价,多少个徒弟其实也比不过一个彭师傅。制毒技术是一个制毒师的立足根本,没人会那么蠢,实打实地教授给别人。

    海叔松开手里的那株罂粟,没有十分不给面甸rén miàn子,客套地笑:“这里确实还行。只是,比起我们傅先生在泰国的那块地,还是有些差距。”

    就这么被捧了出来去,傅令元站直身体,挑眉看了眼海叔。

    面甸人在听完手下的翻译之后,也看了眼傅令元。

    海叔在继续捧傅令元:“我们傅先生在泰国的地,将近半个山头,雇佣的那批工人也非常尽心尽力。不过我们傅先生没有自己利用原材料加工产品,都是供货给别人。”

    “半个山头”的说话,完全是海叔自行夸张的。后面的内容,则与傅令元的“传闻”相差无几。

    罂粟是给传统类鸦片,如今主要作为半化学合成的海落因的原料。诸如冰独,则完全为化学合成物,新型独品,现今超越海落因为新的独王。

    青门两种货都出,但偏向后一种,一方面原因在于天然黄麻素在国内较之罂粟更容易获取,另一方面因为后一种的年轻人市场更为宽广。傅令元在上回去过青门设立在滇越地带的制独工厂后,对青门的出货运作亦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傅令元任由海叔捧,自己依旧笑而不语,眸光不动声色地朝四周围扫射。

    面甸人倒还能接海叔的腔:“不能雪中送炭,锦上添花也是很好的。我们知道你们青门可能多这块生意不多少这块生意不少,可你们得承认,今次这一百万花出去得物超所值。”

    “我们陆爷说了,以后把这边的生意做起来,就不是区区一百万的事情了。”海叔笑眯眯,旋即问,“刚刚我们上山的过程中,已经先划了五十万给你们,你们看看是不是收到了?”

    面甸人忙不迭去问他的另外几位同伴,很快确认完账户:“收到了收到了陆爷果然爽快”

    “等见到陈青洲,剩余的一半钱也会划给你们。”海叔提醒,“这来回的路程还挺远的,我们就不要再耽搁了,尽快办完,大家也能尽快回去休息。”

    面甸人把二人往屋里请:“这边这边,陈青洲在这边。”

    傅令元先于海叔迈步,跟随面甸人的引路。

    罂粟田的另外一侧,隐隐约约一道人影在此时没入更黑的暗处。

    这边傅令元和海叔没多久就迈入一间门口守卫着好几个面甸人的房间。

    房间里,陈青洲被绑在木柱子上,气息奄奄地低垂着脑袋。

    在面甸人的示意下,两边的手下伸手要去抓陈青洲的头。

    陈青洲避开,自行抬起脸。

    傅令元正驻足。

    隔着两三米远的距离,两人顿时四目相对。

    …………

    海城,心理咨询室。

    阮舒错愕:“你见过类似的文件?”

    错愕之后马上追问:“在哪里见过的?怎么见到的?具体什么内容?为什么你会见过?”

    一股脑地全是问题。

    马以却一个都没有回答她,而反问她:“你的这份残缺的纸片上内容,上面被标注为号码的这些人的详情,你了解么?”

    “我了解!你想知道是么?我把我所了解的全部都告诉你!”这种时候,阮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对照着tú piàn上的内容,把相对应的几个人讲给马以,“一号现在的身份是一位軍火倒爷、国际通缉犯,他小时候……”

    说来实在话长,才讲完一个闻野的背景经历,就耗费不少时间。

    阮舒歇一口气,正打算接着讲述作为二号的庄爻,shǒu jī在这个时候震响,来自于二筒。

    和马以示意之后,阮舒迅速接起。

    “阮总,”二筒的音量明显刻意压低,背景环境非常安静,安静得能叫人听见虫鸣蛐叫,像在荒郊野外。而果不其然便听二筒下一句道,“我现在在后山的那块罂粟地。”

    “炸弹还没埋好?”阮舒忧悒,“出现什么问题了么?”

    “不是不是,炸弹没出问题。我也已经把邦忙运炸弹的庄家家奴都先打发走,自己留下来设定引爆装置。但是我发现有其他人也到这里来了。”二筒告知,“是几个面甸人,押着陈二爷。”

    陈青洲……?!阮舒欣喜他在面甸工厂里没有出事!

    然,转瞬她又一凛他依然在面甸人手中!而且为什么去了后山的罂粟地那里?

    是面甸人从彭师傅口中得知了罂粟地之所在?还是陈青洲告诉他们的?如果是后者,那么陈青洲就不可能是无缘无故透露,一定是打了什么算盘!

    二筒的话还没完:“因为看见了陈二爷,面甸人的人数好像也不多,我就没下山了,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打算看看能不能寻找机会救人。可就在刚刚,我看到傅先生带着青门的手下由面甸人陪同着也来了。”

    傅令元……?!

    阮舒讶然。

    他也来了?

    心念电转,不难揣度,应该是面甸人带他们来这里交接陈青洲的,或许还有那块罂粟地。

    “阮总,现在该怎么办?我没办法靠近他们的,也没办法和傅先生碰着面。”二筒发愁,“还有这些炸弹,要再引爆么?不止我们从卧佛寺带来的那些,之前已经放了不少在这里,应该就是九思所说的他们离开村寨前搬运到罂粟地里的那部分。”

    阮舒脑袋空白。

    该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还想知道,傅令元会怎么办?

    可以确定的是,傅令元不可能再保陈青洲第二次。

    而陆振华,肯定是要陈青洲死的。

    那么,是不是,这一回,杀陈青洲的重任,陆振华依旧交给傅令元……?

    思及此,心头蓦地一刺。

    怎么办……

    该怎么办……?

    面前是马以的眉眼淡静的面容。

    阮舒忽地记起“褚翘,褚警官,她现在和滇缅的jǐng chá就在前面的村寨!”

    “阮总的意思是,让我去把褚警官找来?”二筒问她确认。

    阮舒稍顿片刻,下了决定:“我会和她说,到时她和你联系,你们里应外合。你掩护好自己,不要让那些人发现你,尤其是青门的人。炸弹先搁着别爆,等之后再根据具体情况处理。还有,二筒,”

    她郑重其事:“你留意。万一有机会,看看能不能救下陈青洲。”

    她清楚,不应该把jǐng chá往后山引,暴露陈家的罂粟地。

    她也不知道她现在做得对不对?终归傅令元碰上褚翘应该是不会有事的。而陈青洲……

    她走投无路了……唯剩的想法是,陈青洲落到jǐng chá手里,总比落到陆家手里强……

    “好的阮总,我明白了。”二筒其实有些无奈,“怕不小心踩到雷区,周围我也不敢到处乱跑。面甸人走的也是林家少爷告诉我的那条路,路口现在被面甸人和青门的手下一起守住,我出不去。不等也得等一会儿褚警官的联系。”

    “好,麻烦你了。”阮舒表达感激,心里琢磨着,虽然这样一来让二筒的压力非常大,但如果这个时候再把庄家家奴找回山上助力,她无法确定,那些家奴究竟会不会真的听从她的指令。

    终归上回庄家家奴受到阮春华的指使将她绑去见陆少骢一事尚历历在目……

    挂断之后,阮舒立刻又打去给褚翘,一接通就开门见山:“褚警官,以傅令元为首的青门现在正在村寨后山里和面甸人交易。那群面甸人是独贩子,能不能拜托你抽调一小部分的警力到那里去?我可以tí gòng给警方tí gòng后山的路线,可以避开雷区。”

    褚翘冷呵呵:“小阮子,你耍我呢?不久之前你不是才刚告诫我后山和我要抓捕没有关系又特别危险不要好奇?现在又要我抽调警力去后山还说你有路线?”

    “你想利用我们jǐng chá做什么?我们jǐng chá凭什么要受你驱使你让我们去哪里就去哪里?”

    阮舒默了默,抬手捂住额头:“抱歉,是我过分了……”

    褚翘有好几秒没说话,但听筒里传出她走路的窸窣声,好像是避开到一旁去,然后才质问:“后山究竟有什么东西?傅三和青门的人为什么会跟着面甸人去那里?”

    “还有你,小阮子,你和这个村寨有什么关系?和面甸工厂又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和原本藏身在这个村寨里的哪个独贩子相熟?”

    “翘翘……”阮舒闭着眼摇着脑袋,额头用力地与掌心摩擦,嗓音清冽,“拜托你……让jǐng chá去后山。你问的问题,在那里会有dá àn。请你们救救他,至少不要让他死在陆家手里……”

    褚翘自然听得出来,这个“他”指的不是傅令元。

    她也确认了,这个人和此前阮舒口中所提的陆家要求傅令元下shā shǒu但傅令元阳奉阴违才导致傅令元遭遇危机的那一位是同一个。

    并且,这个人和阮舒的关系密切。

    而非常明显的是,傅令元清楚那个人和阮舒的关系。

    咬了咬后槽牙,褚翘应下:“小阮子,算你欠我的人情!”

    “谢谢……”即便如此,阮舒心里依旧没有轻松。

    褚翘则也在考虑一个问题傅令元既然去了后山和面甸人交易,那么肯定不会来村寨这里。所以村寨这里只是陆振华邦他们jǐng chá把“”诈过来的地方?

    “小阮子,你知道不知道,今晚究竟会不会出现?”她问。

    “我确实不知道。我已经和他失联了,没有他的任何消息。”阮舒只是在猜测,既然陈青洲尚安然无恙,闻野或许也没事?

    她现在也根本不想费心思去琢磨闻野。

    转回神,阮舒把二筒的号码给了她。

    褚翘收线后没几秒,就收到她发来的能进后山的安全路线。

    可之于她,还有一个问题:她是该继续留在村寨这边等着将“”瓮中捉鳖呢?还是也跟着去后山?

    这边阮舒握紧shǒu jī,又是长久的一阵沉默。

    察觉马以自沙发里起了身,她抬头:“你去哪里?”

    “你这样我们能继续聊?”马以质疑,“还是不要一心二用,先专注在一件事情上。”

    “不用,我可以继续聊。”阮舒口吻确信,没说出口的是,其实这样一心二用叫她分散注意力反而是件好事,否则她今夜难眠,能做的只有抱着shǒu jī忐忑地等待、等待、再等待,等待期间是无尽的胡思乱想。

    不如把时间利用起来……

    马以未动,目光将信将疑。

    阮舒将他拉回来重新坐下,她暗暗做两个深呼吸,道:“接下来该讲二号的情况了。”

    …………

    隔着两三米远的距离,两人顿时四目相对。

    傅令元的眼眸深如大海。

    陈青洲脸上的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神微不可察地有所松动。

    遭遇过暴力的他其实非常狼狈,但一贯的那股子儒雅已深植于他的气质里,并未因此被被遮盖。

    携着这股子清雅,他当先开口:“别来无恙,令元。”

    傅令元没有马上应,半眯起眸,三两步行至他跟前,亲自抬手捏住陈青洲的脸,左看看,再右看看,唇角挂上闲散的笑意:“现在我彻底相信,你还真没死?”

    陈青洲甩开他的手:“让你失望,真是抱歉。”

    “你是该抱歉。不过不是让我失望,而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傅令元收回手,改为抱臂的姿势,“来说说,你怎么逃生活下来的?”

    边说着,他凑近陈青洲:“看你这张脸,貌似动过刀子?难道靖沣死掉的那个,是为你整来的替身?”

    “?”陈青洲费解的样子,“谁是?”

    “你说谁是?”傅令元似笑非笑,“不用指望他再来救你了。他自有jǐng chá陪他玩耍。”

    陈青洲的表情微微有些变化。

    傅令元见状心里松一口气,琢磨着他既然故意这副反应,估计已经知道了栽赃给“”一事,也就省了他功夫再去暗示他。

    后面的海叔将陈青洲的神色瞧得分明,心里更加有了准数。

    陈青洲的那细微变化转瞬即逝,清黑的眸子蕴上淡淡笑意:“太长时间没见到,我连你们的话都听不太懂了。”

    “听不懂没关系,反正你接下来,别说你的耳朵不需要听,连你的身体都可以不用动了。”傅令元斜起一边的唇。

    海叔站出来问面甸人:“好了,把人交给我们,我们现在把余下的五十万划给你们。”

    未及面甸人答应,陈青洲插话问:“你们把我卖了多少钱?只有五十万?光那块罂粟地就不止这个钱。”

    “当然不止只值五十万。”面甸人笑,“我们只是跟陆爷先要了一百万意思意思而已,接下来我们要为青门fú wù,往后的日子肯定要比以前顺坦。”

    陈青洲的目光看回傅令元和海叔,话则依旧是对面甸人喃喃的:“罂粟地也送了……那就是连两亿也一并归陆振华所有了……”

    面甸人立刻被吸引注意力:“什么两亿?”

    因为两人的交流直接用的缅甸语,海叔担心陈青洲使诈,让手下赶紧翻译。

    听完翻译,海叔也看了一眼傅令元。

    傅令元接收到他的眼神,轻轻摇头,嘲讽陈青洲道:“不用垂死挣扎了,现在没人在意那区区两亿。那两亿也早已经没有价值了。”

    “我知道你们不在意。两亿对陆振华来讲,恐怕也不是大钱。”陈青洲十分平静,偏脸看面甸人,“你们把我交给陆振华是铁板钉钉的事,你们也有追求新生活的自由,而且这回我有负于你们在先。”

    “不过陆振华一向狡诈,我怕你们以后会吃亏。今天这一百万,就实在太瞧不起你们了。”

    “我刚刚说的那两亿,原本是十一年前我父亲去世前从jǐng chá手里抢回来的毒资。青门一直在找,找不到。我先找到了我的小妈,从她那里得知了两亿的所在。陆家既然不稀罕它们,我就送给你们,当作最后的礼物。”

    面甸人忙问:“在哪里?”

    “就在这里。”陈青洲道,“我死遁的那段时间回来过这里,把东西藏在了这里。”

    海叔听着翻译即刻出声,提醒面甸人:“你们不要上他的当,他只是在忽悠你们。那么大一笔钱,他怎么可能藏在这里?也藏不住。”

    陈青洲浅笑:“海叔,我又没说,那两亿是xiàn jīn。”

    下一句他转回面甸人,告知:“是黄金。”

    几个面甸人互相对眼。

    陈青洲的话还在继续:“因为刚好来了这里,想着跟你们说具体位置,让你们去挖,没想到你们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把我送出去,今晚就找他们来了。现在时间也来不及了。”

    海叔一边听着翻译,一边直皱眉。

    而面甸人已然听进了陈青洲的话,向傅令元和海叔要求暂缓时间:“二位,不好意思,陈青洲可能得明天才能再交给你们了。我们也不占你们的便宜,先把五十万退回去给你们,等明天重新交易,你们再重新划款给我们,如何?”

    海叔很怕有变数,又一次提醒:“陈青洲这可能是在拖延时间。他说有,你们就信?难道不应该先验证他说的是真是假?你们别上他的当了。”

    陈青洲反而提醒面甸人:“要我证明我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现在就带你们去挖黄金完全没问题。但青门的人也在这里,看了难免眼红,万一又生了歹心,对你们非常不利。”

    面甸人再次相互交流目光。

    傅令元像是忍不住,终于开口了:“陈青洲,玩点新花样吧。我说了,现在自身难保,你等不到他的。”

    “我没有等任何人,我只是念旧情,在给他们发放最后的体恤费。”说着,陈青洲建议道,“如果你们着急带我走,就给他们再支付这两亿,他们不会损失。这片山头以后不是也归你们了?黄金就在这里,那么你们同样不会损失。”

    因为之前不懂中文,面甸人担心吃亏,所以这一次上山,是特意带了一个听得了中文的人,能够把陈青洲与傅令元及海叔的对话也都搞明白。

    听完陈青洲的话,面甸人也认同这种做法。反正有多两亿拿到手就对了。

    海叔已经看出来陈青洲对这群面甸人的了解,竟然三言两语就成功怂恿面甸人再向他们要两亿。

    扭头他对傅令元嘀咕:“傅先生,一百万就算了,现在完全是狮子大开口。不能让陈青洲得逞。”

    傅令元冷笑:“我倒是很想现在直接拔枪把陈青洲干掉,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海叔分析眼下的局势:“我们带上山的人和面甸人的数量差不多,要干掉他们所有人倒不是不可能。但怕就怕,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不清楚他们是不是另外埋伏了人。”

    面甸人现在完全不喜欢他们讲太久的悄悄话,催促问:“怎样?二位?是决定现在支付两亿拿人拿地?还是改到明天?”